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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被接回家后,像是彻底退回成了一个年幼的孩子。
她不会自己穿衣,不会自己洗漱,晚上会突然尿床,也会半夜坐起来,呆呆盯着窗外的树影发很久的呆。
有时候她会把护工认成自己的妈妈,把我认成小学同桌,甚至把自己当成一个还没长大的小姑娘。
可最让我难受的,不是这些。
而是妈妈身体里留下的那些条件反射。
爸爸只要一靠近,哪怕只是轻轻站到她面前,她都会本能地缩起肩膀,往后躲。
有人声音大一点,她会立刻抱头。
楼梯口哪怕没人,她都绕得远远的。
看见白色灯管,她会下意识发抖。
听见医院推车轮子滚动的声音,她会把自己缩成一团。
这说明,哪怕她什么都忘了,身体也记住了所有伤害。
爸爸后来几乎不再出门了。
他像在一夜之间老了很多,守在妈妈床边,喂饭、擦身、抱她去晒太阳,试图把这五年从没做过的照顾,一股脑补回来。
可我看着,只觉得讽刺。
因为妈妈已经感受不到了。
她甚至分不清眼前这个人是丈夫,还是某个随时会打她、把她扔出去的陌生男人。
她只会在他靠近时,下意识躲。
迟来的照顾,在这种时候,已经连赎罪都算不上。
更像是一种无用的弥补。
直到有一天深夜,爸爸竟然跪在了我房门口。
他说,这辈子最大的错,就是把真正爱自己的人,当成了最碍事的人。
他说,如果可以换,他宁愿自己疯、自己瞎、自己被扔进雪里,也不要妈妈变成现在这样。
可我听完这些,只是安静地把门关上了。
不是我不恨了。
而是我终于明白,有些债不是一句“我错了”就能还清的。
更不是跪一跪、哭一哭,就能换来谁的原谅。
后来,林雪被正式立案调查。
旧监控、病历、偷拍视频、针眼伤情全都串了起来,她再也洗不干净自己。
可这些对我来说,已经没有太大意义了。
我不是不希望坏人遭报应。
只是我最想要的那个人,早就被毁得面目全非。
一年后,我辞去了工作,带着妈妈离开了这座城市。
我去了南方一座临海的小城。
那里冬天不下雪,阳光很暖,风也没那么冷。
我租了一栋带小院的旧房子,院子里种上蓝花楹和薄荷。
我想让妈妈往后的人生里,至少不要再有病房、楼梯、白灯和冰冷的雪。
慢慢地,生活重新有了另一种样子。
妈妈会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手里捏着糖纸,一坐就是一下午。
会把沙子装进鞋里,说那是送给女儿的糖。
也会在傍晚看见我回来时,像小孩子一样扑过来,抓着我袖口问我今天上学累不累。
我就会笑着蹲下来,说自己已经不上学了,现在是专门陪妈妈的。
日子很慢,很碎,也很累。
可至少,没有人再伤害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