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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片陶片补回碗沿之后，他爹喝粥的时候偶尔会用拇指沿着接缝线走一遍，像是在确认那道缝隙仍然平滑地贴合着，确认那只碗已经从时间的缺口处被重新连接了起来。有一天早上他喝完了粥，把碗放回桌面上，没有立刻站起来，而是从怀里掏出了一本旧册，放在桌面上，往周渡的方向推了一下。旧册的封面在桌面上滑动时发出一声短促的、沉稳的摩擦声，像是一本已经被翻阅了很多次的册子正在用它自己的方式，在晨光中安静地落定。

周渡低头。旧册封面是深灰色的，边角已经磨圆了，像是被翻过很多次，又被放在怀里放了很久，封面上的布料纹理已经被磨得平滑了，在光里泛着一层暗淡的旧光。他打开第一页，页面上是他爹的笔迹，墨色已经发褐了，字迹细而密，从页面上方一直排到页底。第一行写着日期——他落笔的时间，距离现在已经过去了很多年。那一年，他刚封完门，从院子里出来，站在断崖边，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手掌心，开始写这本册子。

"第一页：封完门之后，我在灵田边沿站了一整夜。天快亮的时候，远处的天光从断崖方向铺过来，灰白色的，像是有人在天边展开了一张新纸。那时候我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再回到这张纸上了。"

周渡翻到第二页。他爹坐在对面，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翻，视线落在他翻页的手指上，像是在用自己的目光重新走过那些被记在纸上的日子。风从窗缝灌进来，吹过页边，把纸页的一角掀起来又落下，纸张在风里发出细碎的声响。他继续往后翻，后面记录着他在断崖下那段时间里每天看见的东西——松树的影子在黄昏时分被拉得很长，干河床上的石头在每一次月光照射下都呈现出不同的排列，井水在涨落之间留下的水痕总是会改变砖缝的深浅，从裂隙里渗进来的光在每一个季节里都有自己独特的倾斜角度。每一天都有简短的字句，像是不怕忘记，只是想把这些日子留在纸上。他翻到最后一页，页面上没有日期，只有一行字，字迹比前面的都轻，像是写完之后没有压实，墨色还停留在纸面的表层，像是那句话还没有完全沉进纸的纤维里。"如果有一天我从井水里上来了，这本册子就放到案卷库的桌面上。"

周渡把册子合上。他爹伸出手，把册子收了回去。他握着那本册子站起来，走到窗边那把椅子旁边，在椅面上坐下来。他翻开到第一页，重新看着第一行字，像是在用目光重新走一遍自己曾经走过的路。然后他合上册子，把它放在窗台上，放在那些干枯的叶子旁边。册子和叶子并排放着，像是也被接纳进了同一个排列中。风从灵田那边灌过来，吹过窗台上那本旧册的封面，把封面的一角轻轻掀起又落回原处，像是一只手正在用最轻柔的方式替窗台多一位新的住客翻动着它的页边。